當「原諒」成為另一種暴力

九歲那晚,她跪在地上到凌晨,只因為考了第三名。二十三年後,朋友要她「放下、原諒」,但那些話像吞不下去的肉,卡在喉嚨裡。神經科學告訴我們:真正的療癒不是遺忘,而是整合。你不需要原諒,你需要的是悲傷。你的痛是真的,你有權利哀悼那些從未得到的東西。

一隻手握著木製關節娃娃,象徵原生家庭中的控制與操縱,以及療癒的旅程
當「原諒」成為另一種暴力:療癒需要的是悲傷,不是遺忘。

你曾被這樣對待過嗎?

九歲那晚,晴雯跪在客廳地板上,跪到雙腿發抖。

不是因為她做錯了什麼大事,只是因為考試考了第三名。母親站在她面前,手裡拿著藤條,冷冷地說:「第一名都能做到,妳為什麼不行?我這麼辛苦賺錢讓妳補習,妳就這樣回報我?」

父親那晚沒有回家。父親從來不在母親生氣的時候回家。

晴雯跪到凌晨,膝蓋壓出兩塊瘀青。那兩塊瘀青後來消失了,但有什麼東西從那晚開始,就一直留在她胸口,像一顆石頭,越來越重。

二十三年後,晴雯三十二歲,站在醫院走廊外,握著一個保溫瓶,裡面裝的是母親愛喝的桂圓紅棗茶。但她的腳步卻定在那裡,一直無法走進病房。

那些吞不下去的安慰

身邊的朋友知道她跟母親的關係,也知道這幾年她幾乎不回家。但每個人總是用著自以為慈悲的心情告訴她:「她老了、病了,妳該放下了,不要留遺憾。」

每次聽到這些話,晴雯都會點頭說「我知道」,然後那些話就像一塊吞不下去的肉,卡在喉嚨裡,很久很久才下去。

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:

十五歲那年,她把日記本藏在床墊下,在裡面寫:「我好累,好想有人抱抱我。」某天放學回家,母親坐在客廳,手上拿著那本日記,一頁一頁撕下來,丟在她面前:「妳累?妳知道我為了養妳有多累嗎?還敢寫這種矯情的東西?」從那天起,她再也沒有寫過日記。

十七歲那年,她作文比賽得了第一名,題目是「我的夢想」,她寫想當心理師。母親看了一眼獎狀:「心理師能賺多少錢?寫作文就能養活自己?」

十八歲,大學聯考。母親說:「妳要讀商學院,進銀行或會計事務所。敢填心理系,學費我一毛不出。」晴雯在志願卡上寫下「會計系」,手一直在抖,淚水滴在紙上,把字跡暈開。

大學四年,她每天坐在教室看那些數字,像坐牢。畢業後進了會計事務所,工作穩定,薪水不錯,母親很滿意。但晴雯每天早上醒來,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下床。她活成了母親要的樣子,但不是自己要的樣子。


這些事,她從來沒跟任何人說完整過。因為每次只要她開口,對方總會打斷她:「但她也是愛妳的吧?」「上一代都這樣。」「妳要試著理解她。」

於是晴雯學會把話吞回去,把記憶塞進胸口那顆石頭裡,讓它越來越重,重到她以為自己可以習慣。

直到她發現:她從來沒有習慣過。

【神經科學的解釋:為什麼「放下」會讓人更痛苦?】

當晴雯被要求「原諒」或「放下」時,她的大腦正在打一場內戰。

前額葉皮質(Prefrontal Cortex)——負責理性思考——告訴她:「對方說得對,妳該成熟點,要放下。」

杏仁核(Amygdala)——掌管情緒與威脅偵測——正在尖叫:「危險!那些傷害是真的!妳不能假裝沒事!」

這兩者衝突,會讓皮質醇(Cortisol,壓力荷爾蒙)持續升高。當我們壓抑真實情緒、強迫自己「應該」感受某種情緒時,身體會進入慢性壓力狀態——免疫系統受損、失眠、焦慮,甚至憂鬱症。

精神科醫師 Bessel van der Kolk 在《心靈的傷,身體會記住》中說:創傷不只儲存在大腦,更儲存在身體裡。當我們試圖用理性「抹除」記憶,身體會用症狀抗議——失眠、胸悶、莫名疼痛。

所以當晴雯吞下那些「妳該放下」的安慰,她的身體在說:妳騙不了我。

諮商室裡的轉折

晴雯第一次看心理師,是兩年前。第一位心理師姓林,聽完她的故事後說:「我理解妳的痛苦。但妳媽媽可能也是受害者,她也許不知道怎麼愛妳。試著原諒她吧,原諒是為了妳自己。」

那次諮商後,她決定不再去。

一年後,晴雯找了第二位心理師,姓陳,專門做創傷治療。

第一次見面,陳心理師說:「妳不需要原諒。」

晴雯愣住。

「妳需要的,」陳心理師看著她,語氣溫柔但堅定,「是悲傷。」

「悲傷?」

「對。妳需要為那個九歲的小孩悲傷,為那個拿著獎狀卻得不到肯定的女孩悲傷,為那個被迫放棄夢想的妳悲傷。那些事真的發生了,妳的痛是真的,妳有權利哀悼那些妳從未得到的東西。」

那天晚上,晴雯在諮商室哭了四十分鐘。哭到發抖,哭到喘不過氣,哭到最後趴在沙發上,像隻累壞的小動物。

但哭完之後,那顆石頭,第一次輕了一點。


【神經科學的解釋:為什麼悲傷比原諒更重要?】

陳心理師說的「悲傷」,在神經科學中叫做:完成情緒的完整週期(Completing the Stress Cycle)

情緒有生理週期。當我們經歷創傷或壓力,身體啟動交感神經系統(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),釋放腎上腺素和皮質醇,準備「戰鬥或逃跑」。但如果這個週期沒完成——我們沒有真正釋放情緒——壓力荷爾蒙會持續累積,導致慢性壓力。

哭泣、顫抖、深呼吸、身體運動,都是完成週期的方式。當晴雯允許自己哭泣,**副交感神經系統(Parasympathetic Nervous System)**啟動,**迷走神經(Vagus Nerve)**釋放信號,告訴身體:「危險過去了,妳安全了。」

Emily Nagoski 在《Burnout》中說:壓抑情緒不會讓它消失,只會讓它卡在身體裡,像永遠跑不完的迴圈。

「原諒」的問題是,它常跳過悲傷這步。它要求我們直接從「受傷」跳到「釋懷」,但中間少了最關鍵的:承認傷害,哀悼失去。

整合,而不是遺忘

接下來幾個月,陳心理師教晴雯一個概念:整合(Integration)

「療癒不是遺忘,」陳心理師說,「妳不可能假裝那些事沒發生。療癒是整合——妳記得那些事,同時,妳也知道,妳現在安全了。」

她們用 EMDR(Eye Movement Desensitization and Reprocessing,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治療)。晴雯回想創傷記憶時,跟著陳心理師的手指左右移動眼球,或輪流拍打雙膝。

幾次療程後,她發現,想起九歲那晚時,胸口不再像以前那樣緊繃到喘不過氣。

「那些事還是很糟,」她說,「但⋯⋯好像沒那麼尖銳了?」

「對,」陳心理師點頭,「妳的大腦在重新處理記憶。妳不是忘記,是在改寫它的情緒標籤。以前標籤是『我現在還在危險中』,現在是『那件事發生過,但我已經活下來了』。」


【神經科學:記憶再鞏固與情緒標籤改寫】

EMDR 和創傷治療的核心,建立在:記憶再鞏固(Memory Reconsolidation)

過去科學家以為記憶一旦形成就固定了。但研究發現,每次回想記憶,它會短暫進入「可塑狀態」,然後重新儲存。在這過程中,我們可以改變記憶的情緒標籤。

創傷記憶儲存在海馬迴(Hippocampus,負責記憶編碼)和杏仁核(負責情緒標記)。創傷發生時,杏仁核在記憶上貼「極度危險」標籤,導致每次想起,身體都重新啟動戰鬥或逃跑反應。

EMDR 透過雙側刺激(bilateral stimulation),啟動大腦整合機制,讓前額葉皮質參與重新處理,幫助杏仁核重新評估:「這發生在過去,現在的我安全了。」

這不是刪除記憶,是改變我們與記憶的關係。

內在家庭系統(IFS)也有類似概念:創傷記憶像個受傷的「部分」,困在過去。療癒是讓這個部分知道:「妳不用再獨自承受,現在的我會保護妳。」

那些沒寄出的信

陳心理師給晴雯一個作業:寫封信給母親,但不要寄出。

「寫下妳所有想說的話,不用考慮她會怎麼想,不用考慮是否『應該』原諒。只要寫妳真實的感受。」

那晚,晴雯寫了十頁。寫九歲那晚跪在地上的絕望,寫拿獎狀卻得不到肯定的心碎,寫被迫放棄夢想的憤怒。她寫到手痠,寫到天亮。

寫完後,她拿到浴室,點火燒掉,看著它們變成灰燼,沖進馬桶。

那一刻,胸口的石頭,又輕了些。

重新敘事

幾個月後,陳心理師問:「如果用一句話描述妳的童年,妳會怎麼說?」

晴雯想了很久。

以前她會說:「我不夠好,所以才被這樣對待。」

但現在她說:「我在很惡劣的環境裡活下來了,我很勇敢。」

陳心理師笑了:「這就是重新敘事(Re-authoring)。妳不是在美化過去,是在奪回詮釋權。」


【心理學:敘事治療與自我認同重建】

敘事治療(Narrative Therapy)認為,我們的人生由我們對自己的「故事」定義。創傷讓我們困在有毒敘事裡:「我不值得被愛」、「我是問題所在」、「我應該更堅強」。

重新敘事,是讓我們成為自己人生故事的作者,不是受害者。

這不是否認痛苦,是在承認痛苦的同時,也看見自己的韌性。

IFS 治療稱這為「解除負擔(Unburdening)」:讓受傷的部分卸下不屬於它的羞恥與罪惡感,重新找回原本的力量。

當她再次站在醫院走廊

回到現在。

晴雯深呼吸,推開病房門。

母親躺在病床上,看起來比記憶中蒼老許多。她看到晴雯,眼神閃過意外,然後別過頭。

「妳來了。」母親聲音很淡。

「嗯。」晴雯把保溫瓶放在床頭櫃,「我帶了桂圓紅棗茶。」

母親沒說謝謝,只是點頭。

病房很安靜。晴雯坐在椅子上,看著母親,突然發現,胸口的石頭還在,但她已不再期待它消失。

她不需要母親道歉,不需要母親突然變溫暖。那些都不會發生,她已接受了。

但她也不需要原諒。

她只需要知道:那些事真的發生了,她的痛是真的,同時,她現在安全了。

給所有被要求「放下」的人

如果你也曾被要求原諒,卻發現做不到;如果你也曾因「放不下」而羞愧,我想告訴你:

妳不需要原諒。

原諒不是療癒的前提,悲傷才是。


以下是具體步驟,幫助你開始療癒:

步驟一:辨識「有毒的正向」

當有人對你說這些話,允許自己不舒服:

  • 「都過去了,要往前看。」
  • 「他們也不容易,要體諒。」
  • 「原諒才能自由。」
  • 「不要那麼記仇。」

這些話跳過了最重要的一步:承認傷害,哀悼失去。

你可以溫和但堅定地回應:「謝謝關心,但我需要的是時間和空間,不是遺忘。」

步驟二:完成悲傷的身體週期

情緒需要透過身體釋放,才能真正完成。

1. 哭泣

  • 找個安全空間(浴室、車裡、諮商室),允許自己哭
  • 不壓抑,不評判,讓眼淚流下來
  • 哭泣會啟動副交感神經,幫助身體從壓力狀態恢復

2. 顫抖與震顫

  • 動物經歷威脅後會顫抖釋放壓力,人類也需要
  • 試試 TRE(創傷釋放運動):躺下,讓雙腿自然顫抖
  • 或在安全情況下,讓身體自然顫抖、搖晃

3. 深呼吸與哼唱

  • 深長吐氣啟動迷走神經,告訴身體:「妳現在安全了」
  • 試試 4-7-8 呼吸法:吸氣4秒,憋氣7秒,吐氣8秒
  • 哼唱或發「嗡嗡」聲,振動刺激迷走神經

4. 寫「未寄出的信」

  • 寫給傷害你的人,寫下所有想說的話,不需修飾
  • 寫完可選擇燒掉、撕掉或保存
  • 重點不是寄出,是釋放

步驟三:重新敘事(不是美化)

療癒不是否認痛苦,是改變我們與痛苦的關係。

舊敘事 vs. 新敘事:

舊敘事:「我不夠好,所以才被這樣對待」
新敘事:「那些對待是錯的,不是我的錯」

舊敘事:「我應該更堅強」
新敘事:「我已經很堅強,我活下來了」

舊敘事:「我為什麼放不下?」
新敘事:「我有權哀悼我失去的東西」

舊敘事:「我太敏感了」
新敘事:「我的感受真實且重要」

練習:IFS 的「部分」對話

  • 找個安靜空間,閉上眼睛
  • 想像受傷的、年幼的自己,在心裡對她/他說:
    • 「那不是妳的錯」
    • 「妳已經做得夠好了」
    • 「現在的我會保護妳,妳不用再獨自承受」

步驟四:建立新的神經迴路

創傷在神經迴路留下痕跡,但大腦有可塑性(Neuroplasticity),我們可以透過重複正向經驗,建立新迴路。

1. 安全依附練習

  • 找一個真正支持你的人、寵物,或地方(咖啡廳、公園)
  • 定期與這個「安全基地」連結,讓大腦學習:「我值得被善待」

2. 身體記憶重置

  • 創傷儲存在身體,透過溫柔的身體接觸重建安全感:
    • 修復性瑜伽(Restorative Yoga)
    • 按摩或身體工作(Bodywork)
    • 擁抱(如果有信任的人)
  • 這些活動釋放催產素(Oxytocin),建立安全與連結感受

3. 微小勝利累積

  • 每次成功保護自己的界線,都是神經重塑機會:
    • 對不合理要求說「不」
    • 離開讓妳不舒服的對話
    • 選擇對自己好的事
  • 每一次,對自己說:「我做到了,我保護了自己」

步驟五:允許「不完美」的療癒

療癒不是線性的。

有些日子,妳覺得自己走出來了;有些日子,妳被某個氣味、聲音,拉回痛苦記憶。

這都正常。

療癒不是「徹底痊癒」,是學會與傷痕共處,同時,也帶著溫柔活著。

尾聲

晴雯現在還是會去醫院探望母親,但不再每次都去。

她學會辨識自己的界線:什麼時候她有能力面對,什麼時候需要保護自己。

她不再期待母親會突然道歉或變溫暖。她接受了,那些不會發生。

但她也不再因「做不到原諒」而責怪自己。

有一天,她在日記裡寫:

原諒或不原諒,都不是終點。
能帶著傷痕,也帶著溫柔地活著,才是。

胸口的石頭還在,但已不那麼重。

有時候她甚至覺得,那顆石頭像顆種子。

在很深很深的土壤裡,正在慢慢發芽。

寫在最後

晴雯是虛構角色,但她的故事,是我在 Threads、社群平台上看到的無數真實經歷拼湊而成的。

有人說,母親把獎狀撕掉,說「你考第二就是不夠努力」。

有人說,父親從不准孩子哭,說「哭就是軟弱」。

有人說,被要求每天打電話回家報告行蹤,直到三十歲。

有人說,夢想被一句「不實際」否定,然後用了十年才敢重新拾起。

我相信,這樣的故事,遠比我們以為的更多。

如果你也有類似經歷,我想告訴你:

你的痛是真的,你不需要為了「孝順」而否定自己的感受。

療癒需要時間,需要悲傷,需要很多很多的溫柔。

但最重要的是:你值得被好好對待,即使原生家庭沒給你這些,你仍然值得。

願我們都能帶著傷痕,也帶著溫柔地活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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參考文獻

  1. van der Kolk, B. (2014).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: Brain, Mind, and Body in the Healing of Trauma. Viking. 中譯:《心靈的傷,身體會記住》
  2. Nagoski, E., & Nagoski, A. (2019). Burnout: The Secret to Unlocking the Stress Cycle. Ballantine Books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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